,才知道不过是出疹子。”⑿周作人在后来的回忆中也提到,当他病的很历害时,鲁迅曾对他说:“我怕的不是你会得死,乃是将来须得养你妻子的事。”⒀如此看来,鲁迅并不羞于对周作人直言抚养之事,很是考虑了一番家庭及个人的经济得失。但当鲁迅把这个个人经历转化成小说时,他却给这本可直言之事罩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其目的,就是让现代读者揭开这层面纱,直视新的智识者身上存在的阴暗心理。这是一种与现代观念相悖的有害心理,鲁迅要借用小说的形式将其曝光。 在西方思想史上,公开承认钱财私利的思想家大有人在,只是到了后来,西方的物质财富按几何级数增长,在金钱拜物的氛围中,才冒出了叔本华、尼采、柏格森等二十世纪的新思想家,他们蔑视物质世界,追求存在直觉、自我意识和生命之流这些形而上之物,这种世纪性的思想也波及到了中国,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淡漠物质、注重精神的倾向偶合,使得新的智识者在“君子忧道不忧贫”的遗传的主观世界中,又注进了狂飙突进的兴奋剂,弄得魏连殳等一心于天马行空,而忘却了马儿也是要吃草的。正因为脱离了物质的根基而偏重于精神的追求,五四前后的新的智识者才在对钱的理解上,显露出与现代观念若即若离的状态。 “若离”者,我们已经看到了魏连殳、张沛君之辈,但《呐喊》、《彷徨》之中,还有一批“若即”者。在《孤独者》里,申飞同样是以新的智识者身分出现的,但他却在不停地谈论着钱、薪水、现洋、积蓄之类的生计钱财问题。他头脑中的观念,是从现实的土地上生成的,以为薪水与积蓄是和进取精神并行不悖的。他也憎恶世上“拦路高卧的狗”,但却能绕将过去往前走。在接到魏连殳有了“很多钱”的信时,虽然“有些不舒服,而同时又夹杂些快意和高兴;又想,他的生计总算已经不成问题了”。正因为申飞在钱的问题上更接近现代的生存观念,所以才能在魏连殳死后“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换言之,他头顶天脚踏地地向前走,没有“头足倒置”⒁的非健全人的步态。 尽管子君和涓生蒙受过只求个性解放的不公正批评,但他们无疑也是具有现代经济头脑的。他们按照现代公平的经济原则建立了家庭,如涓生所说:“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知道不给她加入一点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而后的生活,更是脚踏实地,涓生“学会了煮饭”,子君的手“是这样粗糙起来”。尽管失业的打击最终逼出了他们脸上的“凄然”,但他们在钱的问题上却远比魏连殳切实,比张沛君坦诚,比方玄绰勇敢。 申飞、子君、涓生以及许多篇作品中的叙述者“我”,都是以一种现代的眼光看待钱的。为了经济保障,避免“挑剔学潮的嫌疑”,他们“除了上课之外,便关起门来躲着”(《孤独者》)。他们并不看重虚套的恭维,公开蔑视那些“送行兼拿东西的”来客,直言不讳“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故乡》)。他们甚至像美国人吃饭馆一样斤斤计较,对吕纬甫这样的旧日同窗“听凭我付了账”,很不满意(《在酒楼上》)。他们甚至能从“几十枚铜元”中,看到“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的意义(《伤逝》)。他们同“若离”者一样,既非大作家,也非教授,同样日日为生计问题奔波苦恼,但他们却能跳出传统观念中消极成分的苑囿,并能移植活现代观念中的积极成分。值得提出的是,他们在作品中的位置常常是隐蔽的,有时甚至是被忽略的,但他们却不停地介入人物的生活中,与人物进行对话,从而构成新的智识者在钱的问题上的多方面视点,以帮助自己、帮助人物、帮助读者、甚至帮助作者,把与现代观念相悖离的有害心理驱逐出去。 三、与常人的一步之差 常人的日常所求,都是为他们自己的需要,为本体的满足与快乐。阿Q所求,是为了喝酒不赊账、睡上宁式床;单四嫂所求,除了母性本能外,更直接的,是对宝儿长大了“也卖馄饨,卖许多许多钱”的憧憬;陈士成在白日梦中道出贪欲之心:“左弯右弯,前走后走,量金论银不论斗”;高尔础干脆视“老夫子”的美誉为“狗屁”,醉心于“筹马”和“清一色”……。这就是墨子所说的常人于钱的境界:“利,所得而喜也。”其实,这无可厚非。但新的智识者既然“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那么他们于钱的境界,就应该高一些。可事实上,在其时的物质土壤里,他们与常人的距离,也就是一步之差。 一步之内的,是些觉悟的锐气销磨殆尽、准备于现实“马马虎虎”的新的智识者,诸如《端午节》、《在酒楼上》和《幸福的家庭》里的主人公们。他们虽然还不尽失温文尔雅,但已渐渐透出与常人相同的心思:买劈柴、买灯油、买白菜,是当务之急;像阿Q撑船便撑船、舂米便舂米一样,让教《女儿经》便教《女儿经》;有无现钱不论,两杯莲花白是要喝的,甚至想入非非,为“头彩几万元”而心动……可他们倒底不是陈士成、高尔础之流,是靠正经的教书、做事、写文章求其利的;便是与阿Q、单四嫂们相比,他们也还有一层常人所没有的心思:就是能够知觉到自己的浅近,“已经深深知道自己之讨厌”(《端午节》),像只苍蝇,“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上。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的眼底深处,还能闪出“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在酒楼上》)。可无论如何,按照行为主义的标准,他们已是攀在常人的钱财境界的边上了。 一步之外的,是于钱财有更高境界的另一批新的智识者。他们的一生所求,不是为了本体的满足和快乐,更不想用欺世盗名的东西掩盖这些。他们需要钱,但不以此为终端目标,常人追求钱不出乎日常生活之外,而他们却始终要穿过日常生活向上。如果拿夏瑜与红眼睛阿义比,拿疯子与喝茶却不想算账的阔亨们比,这种差距是显而易见的;即便是拿人们常喻之为姊妹篇的《孤独者》与《在酒楼上》、《伤逝》与《幸福的家庭》相比,其间也有着一种鲜明的境界的差异。需要强调的是,这是一种在“共时状态”中对比研究的差异,即让魏连殳与吕纬甫、涓生与青年作家都同时生活在一个时间状态中。换言之,《幸福的家庭》不是《伤逝》的续篇,《在酒楼上》也不是《孤独者》的续篇,它们是同时发生的故事。 如果说《在酒楼上》是一出未完结的正剧,那么《孤独者》则是一出已完结的悲剧。吕纬甫是以自己的“随随便便”屈从了生计,而魏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