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7年山东画报社首次推出“老照片”,到今天“老房子”、“老城市”、“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老日子”等一系列“照片本”的广泛流行,当今社会兴起了一股以摄影方式“记忆”过去的潮流。对于惯以文字记录的社会构成来说,这股潮流标志了一个转折点,人们开始用“读图”的方式重新认识历史。从字面上分析,老照片首先是照片,通过影像凝固历史的瞬间,提供给人们一种新的“看的方式”,是图像志;更重要的,老照片又是“老”照片,是区别于当下记忆、对既往历史的真实记载。因此,老照片既是一种美学现象,又是一种历史现象和社会现象,它以其传播和保持社会历史记忆的独特方式更新了人们传统的美学观和历史观。本文就将从照片和“老”这两个方面展开分析,深入探讨作为整体的老照片的社会文化内涵。一、老照片与视觉怀旧从心理学和社会学的意义上来讲,怀旧(nostalgia)并不是这个时代的特殊产物,因为,一方面,基于人类精神生活的深层需要,任何时候人都无法割裂自身与世界、现实与历史的纽带。诺瓦利斯说,哲学就是怀着乡愁寻找家园,这不仅如戴维斯(Davis)所言,是指在物理空间上的一种“迷失家乡”的感觉,或是一种思乡病,而且更确切地渊源于特纳(Turner)理解的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人类整体感、道德确定性、真实的社会关系、自发性和表现意味的缺失。[1]另一方面,从整个世界文明史的发展历程来看,怀旧也是自十九世纪西方的浪漫主义以来就始终存在的一种“文化情结”。这不仅表现在当时的浪漫主义艺术家为反抗工业革命后的欧洲社会现实(现代工业文明社会),在文学上由社会描写转向自然描写、由都市描写转向田园描写,而且整个西方现代派实质上都是浪漫派的余波,即企图以艺术独立和回归自然来抵御资本主义社会对人性的压抑。怀旧情绪在中国现代历史上也有根深蒂固的文化渊源。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有两次西学的高潮:一次是在上个世纪初,中国先进知识分子高举“民主”和“科学”的大旗,从“废除文言文,提倡白话文”的语言革新开始,批判和颠覆中国的传统文化;在对国民的思想启蒙中,以激烈而迅猛的方式中断了中国传统历史在现代的传承,使西学成为文化的主流。第二次是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末,中国从文革的噩梦中醒来,再次把寻求帮助的目光投向西方。西方的学术思潮、生活观念、价值标准等蜂拥而入,以更强烈的势头遮蔽甚至取代了国人对自身传统的反思和认同。中国的传统文化历史就是在这样一个不断被排挤和被压抑的过程中逐渐发展到了今天,而这正是中国文学史上关于怀旧题材的文学创作从未间断的重要原因所在。然而,值得我们深思的是,虽然怀旧一直是中西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主题,但只有到了今天,当摄影艺术以影像的方式再次诠释这个并不崭新的概念时,怀旧才有可能、并且真正发展成了一种颇富生命力的文化景观。在这个转变过程中,怀旧盛行的合理性与必然性究竟何在呢?而由老照片所生成的怀旧情结又蕴涵了怎样不同的文化意味呢? 从艺术的角度来看,摄影取代绘画正是凭借了人们对摄影能够无限展示真实的力量的信任。但是随着现代社会高科技的发展,这种展示却在使人们越来越熟知自然世界的同时,也无限膨胀了对自然世界的把握和占有的欲望。一方面,承担和存留人类群体文化信念的传统被颠覆了,这个世界开始强调速度,宣扬欲望,追求在当下现实中的自在生活。但对于刚刚经历过世纪转型的现代人来说,传统的迅疾消逝和西学的渐趋强大却越来越值得怀疑,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这个过程似乎走得过快,因为失落了传统之根的中国文化不给没有带给国人更多的幸福感,反而使其陷入了一种迷失、孤独和空虚的状态中。现代人所赖以栖居的心灵家园被现代社会遗忘了,人类的情感无处依托,灵魂也毫无遮蔽,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把握连续的历史和完整的生命状态,更不可能深入到文化的深层。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浮上生活的表层,在当下的时间体验中感受这种文化的“断裂感”(丹尼尔·贝尔语)。所以今天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回转过来,怀念过去并重新审视历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正如罗伯森在《全球化社会理论和全球化》中所指出的,怀旧“是现代化的一种心理后果,而且本身便是促使一个人产生‘对自己在社会中和最终在宇宙中曾有过的某种在家状态的……’的发生器”。[2]另一方面,在如今这个崇尚电脑制作、数码合成的科学世界面前,一切客观实在都可以被技术复制,传统意义上的“客观世界”变得令人怀疑,古老的“真实”概念也成了一个可以被仿作、被制造的东西,现代人对物质生活的发展前景越来越难以预料和控制。总之,在失去“真实”依据的背景下,现代人的生存状态是无根的,也是焦躁和焦虑的。波德里亚说:“当真实不再依旧,怀旧就会承担起真实的全部意义,它表现为源起神话和现实符号的大量增殖,也体现为二手真相、客观性和可靠性的增加。”[3]对于怀旧的人来说,“遁入”对过去生活的怀想,就是要借助这种精神上的“回返”排除现实世界对自身的异己感。这类怀旧情绪大多表现在“杂耍游戏”、“童年记事”、“名城旧景”、“街景忆往”、“逝去的时尚”等日常生活题材的老照片里。比如《旧社会1》中收列的一系列民俗照片:题目为“危险的拥抱”和“亭亭玉立”的两幅展示的是过去社会中北方民间艺人舞熊的情景。画面上一个小孩正在与站立的熊抱在一起,旁边的一个年长者则手持木棍做出指挥的样子。小孩和年长者的瘦弱鲜明地衬托出熊的庞大和威猛,但小孩放松随意的背影、年长者镇定自若的神情又透露出人与熊之间的默契和亲密,不由让观者在感受危险的同时又得以欣赏到一种由危险而生发出来的痛快感。另一幅就更突出了这种快适。熊非常顺从地前爪着地,后身抬起,呈倒立状,而人则用木棍诱导着熊的行为,显得悠然从容。题目为“好戏已经开场”的展示的是一家小人,身短年高,与常人异,正摆开架势要舞戏于市的情景。其中有两个小人正在翻筋斗,另两个站在旁边跃跃欲试。(见图1、图2、图3,《旧社会2》,羊城晚报出版社2000年版,第120、122页。)这类杂耍离今天的生活似乎已经很遥远了,飞速发展的城市和城市人快节奏的紧张生活不仅掠夺了玩杂耍的空间,窒息了玩杂耍人的情趣,也使得现代人的情感生活越来越倾向于内缩和封闭,大多数人逐渐习惯于躲在 [1] [2] [3] [4] [5]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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